时候回家,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因为此时朝廷正斗得你死我活,杨继盛拼死上书,严嵩大施淫威,徐阶左右逢源,一片腥风血雨,按照自己的那个性格,想不卷进去都难。
不搞政治,又没有其他娱乐方式,只好游山玩水。
于是在那三年之中,他游览了许多名胜古迹,从西子湖畔到武当之巅处处留下了他的足迹。
然而这一轮全国三年游不但没有舒缓他的心情,却使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。
原来人生可以如同地狱一般,在看过无数百姓沿街乞讨,卖儿卖女,
只求能多吃一顿,多活一天的惨象之后,张居正发出了这样的长叹。
而直到他游历各地,目睹之后,才明白这样几个真理:
比如,一个人没有土地,就没有收入,没有收入就没有食物。
没有事物就会开始变卖家产,从家具、房子到老婆、孩子到卖无可卖,就会去扒树皮,树皮扒完了。
就会去吃观音土,而观音土无法消化,吃到最后,人就会死,死的时候肚子会胀得很大。
同时他还发现,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,
也没有那么多忧伤哀愁,他们想要的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。
对那些骨瘦如柴、眼窝深陷的饥民而言,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,一点也不重要,
重要的是那幅字画的纸张够不够厚,方不方便消化。
在看到那些倒毙在街头,无人理会也无人收拾的尸体时,
他有时会想,这些人生前是不是也有过妻子,丈夫,孩子,是不是也曾拥有过欢声笑语的生活,幸福的家。
在那些屈辱的日子里,他默默忍受着这一切。
与此同时,他又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:
原来人生可以如同天堂一般。每当张居正结束应酬,离开丰盛的酒席,走出金碧辉煌的王府门口时,
总能看到饿的奄奄一息的饥民和无家可归只能睡大街的流浪者。
原来天堂和地狱只有一墙之隔。
这就是大明的真相。
当无数的贫民受到压榨,失去土地四处流浪的时候,高贵的大人们却正思考着明天去何处玩,该做一首什么样的诗。
这些在官员们看起来并不稀奇的场景却深深地打动了张居正,因为他和大多数官员不同,他还有良心。
面对着那些乞求和无助的眼神,面对着路旁冻饿而死的尸骨,他再次确立了他的志向,一个坚持到底的志向——以天下为己任。
“咳咳咳…”想到激动之处,张居正在病榻之上,忍不住一阵咳嗽,随后手爬上多了几抹樱红。
张居正笑了,笑得很惨淡。
心道,
好像自己已经把天底下的食肉者都得罪完了,不过这又如何?
自己还有继任者,还有好学生万历皇帝。
这一夜,张居正想了很多。
满腔热血的少年郎!
抑郁不得志的翰林院庶吉士!
悲天悯人的游子!
翰林院内隐忍不发的泥塑菩萨!
和太监同流合污的弄权者!
到最后大明王朝的首辅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太师。
考成法,一条鞭法……
这一桩桩一幕幕在张居正的脑海中,如同走马灯一样浮现,最后他费力的看向了京师皇宫方向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:
“天下之事,虑之贵详,行这贵力,谋之在众,断之在独。
吾张居正,为天下生民留一线生机,为百姓撑伞之事,就交由后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,大明朝的首辅,吏部尚书、中极殿大学士晋太师兼太子太师、加封太傅衔的张居正倒在了病榻之上,因操劳过度,逝世于万历十年。
天空中传来一道沉重的声音:
【大明朝最后一条大腿倒下,也预示着大明朝的灭亡,走向了一条不可逆的单行道。
大明非亡于崇祯,亡于万历也!】
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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